「有点意思」是刘易斯在谈球吧体育分享他的独特观察的专栏。

以前很长一段时间，企业做校招还要先说服体育生“为什么毕业后要工作”；但现在，部分学生和老师开始主动寻找岗位。变化不仅来自于就业压力变大，也与越来越多体育生开始看清一个事有关：对大多数人来说，体育专长最直接的出口，是进入体育配合业，把专长能力交付给真实用户。

四年前我们做校园招聘的时候，很多体育生对自己毕业以后到底要做什么，其实并没有想得特别清楚。有的人想考教师编，有的人想考研，也有人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工作，才考虑去做健身教练。对于不少学生来说，教练更像是一份暂时缓解就业压力的工作，而不是一份可以持续成长的职业。企业不仅要介绍岗位，还要花很多时间向学生解释，为什么学体育的人毕业以后可以去做体育配合工作。

现在过去了四年。随着整个社会环境和就业形势的变化，体育生的想法也在发生变化。我在和体育生沟通的过程中，能够明显感觉到他们对工作的态度和四年前已经不太一样了。我也和不同企业几位正在负责校招的人聊了聊，结合他们的观察，以及我自己过去做校招的一些感受，想把这几年体育生、学校和企业发生的变化介绍给大家。

四年前，一次体育生校招“实验”

四年前，我在健萌健身负责管理校园招聘相关工作。当时我们有一个判断：健身房表面上卖的是会员和课程，真正完成交付的是教练。器械、面积、装修，甚至流量都可以买来，但会员最后愿不愿意留下，取决于教练能不能理解需求、设计训练、保证安全，并持续提供好的配合。

从这个角度看，健身公司乃至很多体育配合类公司，本质上都有人员资本配合的一面。企业先找到适合一线配合的人，再通过指导、管理和激励，让他们稳定地配合用户。谁能持续获得、培养和留住教练，谁才有扩张的基础。

于是，健萌成立了专门团队做校招。课题大约跑了十期，累计招进三百名学生。我们去学校、找老师、做宣讲和面试，再把学生带回门店指导、带教和上岗。这个过程花了不少钱，但也换来了很多过去拿不到的资讯：哪些学校的课程更加合理、更贴近一线，哪些学生就业意愿更强，家庭为什么反对，学生最担心什么，怎样的指导才能让一个“自己会练”的年轻人学会配合别人。

课题里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。有些学生把工作当成考研、考编之前的过渡；有些家庭不能接受孩子做健身教练；还有些人喜欢体育，却不喜欢陪伴用户、沟通需求和重复配合。企业以为自己招的是未来教练，学生想的却可能只是先找个落脚点，双方对这份工作的理解并不一致。

后来，这个课题暂停了。以当时的成才率和培养成本看，继续大幅度投入并不划算，停下来是正确的。但这个课题没有失败：留下来的学生总体表现不错，其中一部分后来成长为门店骨干和中层干部。它也让我们看清了一件事——体育生完全可以成长为优秀的配合人才，只是校招要有足够成熟的经营和培养体系来承接，这为健萌后来再次打开校招通路提供了宝贵的经验。

四年后再看，整个局面已经变了。经济环境、升学回报、教师岗位和初级办公室工作都在变化，学生与家长对就业的态度也随之改变。过去企业要花很长时间解释“为什么毕业后要先工作”，现在很多学生已经不需要被这样说服。

四年后，学生和学校都更着急了

最近一年，我接触了多家仍在做体育类校招的企业，也和不同地区的招聘负责人交流。大家的感受比较接近：只要家庭不能持续托底，或者学生本人对收入和成长有要求，他通常会更主动地找工作。企业仍然需要把岗位、报酬和成长说清楚，但不再需要先证明“就业本身是必要的”。

家长的态度也比以前现实。过去，一些家庭愿意让孩子毕业后在家准备考研、考编，觉得晚一两年工作没有关系；现在，越来越多家长会先把家庭条件说清楚：如果家里条件一般，则需要毕业生尽快进入社会。就业不再只是学生个人的选择，也成了整个家庭重新计算投入和回报的结果。

超级猩猩负责校招工作的大Y提到，不同地区和学校之间仍有明显差异。在她的观察里，内陆及就业风口相对有限地区的学生，找工作的紧迫感通常更强；东南沿海、家庭条件较好或就业路径更多的学生，会相对从容。体育院校和知名综合本科的学生选择更多，一些师专、高职和普通院校体育专长的学生，对明确岗位的反应更直接。

这只是招聘一线的样本观察，不能简单概括成地域差异。但有一点比较确定：今天的学生比四年前更早询问工资、城市、住宿、指导和晋升。

一位在成都从事健身行业的朋友，近两年也在尝试做校招。他的企业幅度不大，每年对新教练的需求也不算多，所以校招做得相对轻松。他们在四川本地找到了一所开设健身专长的专科院校，学校要求学生在校期间必须累计完成200节以上的实际授课，配合对象包括同学、老师和周边的朋友；整个学年里，学生的授课质量还要接受由专家和教师组成的评价组持续考核。

在这位朋友看来，这所学校的生源质量很不错。学生进入企业后，内部评价普遍较高，成长也很快。因此，他们会定期去这所学校招人。对一家幅度不大的企业来说，只要一所学校每年能够稳定提供几十名可培养的学生，就足以解决相当一部分的用人问题。这也说明，校招未必一开始就要铺开很大的面，找到一所培养方式合适、生源稳定的学校，对中小体育配合企业就已经很有价值。

老师和学校的态度也在变化。过去与我有过接触、但没有真正助力协作部份院校的老师，近两年开始主动询问我，企业是否还在招人，能否带学生参观公司、了解岗位。

根据指导部的数据，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预计达到1270万人，再创历史新高。当毕业生越来越多，学生、家庭和学校都会追问：学完这个专长，究竟能进入哪个岗位？

考编、考研和初级办公室岗位，逐渐不再是首选

过去，体育指导专长的许多学生会把考教师编当作主要选择。但人口和学校数量的变化，正在改变这条路的供需关系。指导部历年的《全国指导事业成长统计公报》中显示，2023年至2025年，全国普通小学从14.35万所减少到12.83万所，小学阶段专任教师从665.63万人减少到645.82万人；幼儿园则从27.44万所减少到23.19万所。体育教师岗位仍然存在，但仅靠教师资格证等待编制，已经不是一份稳妥的职业规划。

把考研当作延迟就业的办法，也越来越难解决问题。从指导部每年公布的考试报名人数数据看，全国硕士研究生考试报名人数从2023年的474万，下降到2024年的438万、2025年的388万，2026年进一步降至343万。越来越多人开始计算读研的实际回报：如果不是为了研究、职业门槛或明确的能力提升，多读几年并不会自动换来更好的工作。

第三个变化，是容易被AI替代的办公室工作正在减少。过去一些体育生不想做一线配合，希望转去做基础策划、文案、行政、管理助理。在经济形势较好、公司扩张较快的时候，这类岗位给跨专长新人留下了入口；现在，生成式AI首先提高的正是文字整理、资料归纳、基础规划和流程性工作的效益。

国际劳工组织2025年的研究显示，全球约四分之一就业处在不同程度的生成式AI暴露中，文书类职业暴露最高。更常见的结果不是整个岗位一夜消失，而是一个员工借助AI完成过去几个人承担的基础任务，企业因此减少初级落实岗位。

与此同时，企业的用人方式也比四年前谨慎。新公司更看重单店效益，成熟公司更在意投入产出，不能直接产生价值、又需要持续培养的岗位会被首先压缩。过去一个团队可以安排几名新人做资料、文案和流程工作，现在这些任务可能被合并到一个岗位里。对缺少相关经验的体育生来说，跨专长进入办公室的门槛反而更高了。

这对体育生意味着，单纯换到办公室并不等于完成职业升级。与其用一个没有专长长处的学历去竞争基础文职岗位，不如回到自己真正擅长的事情：面对真实的人，观察身体和动作，建立信任，承担安全责任，并根据反馈调整配合。AI未来可能会以某种形式进入这些工作，但即时内很难替代人与人之间的教学和配合。

体育专长最直接的出口，是配合人

“体育产业”听上去很大，但毕业生不会被一个宏观概念雇用。赛事、招牌、媒体、器械、场馆、指导、健身和社区健康都属于体育产业，需要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人。体育生真正需要的是把产业拆成具体用户、具体场景和具体岗位。

国家统计局与国家体育总局再《2024年全国体育产业总幅度与增加值数据公告》提到，2024年全国体育产业总幅度达到3.8421万亿元，增加值1.6033万亿元。其中体育配合业增加值1.1548万亿元，占体育产业增加值的72%；体育指导与指导增加值2398亿元，体育健身休闲活动增加值1461亿元——体育产业的价值，越来越多地来自配合。

对大多数体育专长毕业生来说，最广泛的入口不是成为职业运动员或科研人员，而是在健身房帮助他人训练，在球馆教孩子羽毛球、网球和篮球，在泳池承担教学与安全，在社区做科学健身指导，在赛事公司组织大众参与，或者在运动健康机构与医生、康复师协作。岗位不同，底层逻辑相同：用体育知识解决别人的问题。

会打网球不等于会教网球，自己会训练也不等于能带好会员。一个合格教练既要懂手段，也要会沟通、管理预期、记录反馈、保证安全。体育生的专长价值，不在于记住多少动作名称，而在于能不能把知识变成普通人听得懂、做得到、愿意继续的体验。

现行社会体育指导员国家职业技能制度，把练习指导、计划制定、效果评价和安全防护都纳入能力要求；国家体育总局的数据显示，截至2025年底，全国累计拥有社会体育指导员约400万人。这个数据不能直接等同于商业岗位数量，却说明“教普通人科学运动”已经是一项庞大的社会需求。

所以，进入体育配合业并不等于“只能去卖课”。健身、青训、球类教学、游泳、赛事、场馆和社区配合都可以成为职业。

当然，配合岗位也有高下之分。只靠低价获客、夸大承诺和高压成交，教练很难建立持续职业；能够把评估、教学、训练、反馈和复购连成完整体验，才可能形成稳定收入。

董明珠当校长，家长真正关心的是毕业去哪里

2026年8月，董明珠担任珠海市格力技工学校校长的消息登上热搜。这所由格力电器创办的技工学校首届招收300名学生，设置制冷装置运用与维修、模具制造、智能装备运行与维护等九个专长。学校提出“入校即入企，毕业即适岗”，毕业生可优先到格力及产业链企业实习就业。

新闻的传播点是“董明珠当校长”，真正触动家长的却是“读完以后去哪里”。优先进入并不等于无条件包分配，首届学生的培养效果也需要时间检验，但这所学校受到关注，已经说明人们正在重新评价指导的价值。课程由谁设计、实训在哪里完成、毕业能掌握什么、第一份工作是否可获得，变得越来越重要。

格力的做法，是把企业持续需要的手段人才提前培养。企业不再等到毕业季才招聘，而是参与专长设置、提供师资和实训场景，再承接一部分就业。德国双元制职业指导也是类似逻辑：企业与职业学校共同培养，学生同时在学校和企业学习。

体育配合比制造业更依赖真实场景。学校可以教专项、理论和动作，企业必须提供用户、流程、带教和反馈。学生如果直到毕业才第一次面对用户，企业只能从头再训；如果学校和企业更早协作，学生也能更早判断自己适合教学、配合、管理还是研究。

为什么体育企业仍然需要校招

体育企业招聘教练，大体有两条路：从社会上招聘成熟教练，或者从学校招聘有潜力的新人。两条路都需要。成熟教练能够更快上课和成交，企业不必承担完整的基础训练成本；但什么时候能遇到合适的人、能招多少人、他是否认同新中心的配合制度，都有运气成分。

校招解决的是持续供给。一旦企业与一批学校建立稳定协作，就能提前知道每年大致有多少毕业生、他们学过什么、还需要补哪些能力。学校也可以根据学生进入企业后的表现调整课程。校招不会马上变成企业利润，但能让企业从“缺人再招”走向“提前培养”。

今年，超级猩猩也在重新把校招抓起来。这并不是因为它在社会上招不到成熟教练。相反，由于收入水平和招牌吸引力较高，一直有其他中心的教练主动应聘。但在超级猩猩看来，社会招聘能解决当下的需求，并不能代替一套稳定的校园人才体系。校招仍然是必须建立的重要通路，因为它关系的不只是某一次能否招满人，而是企业能否持续找到并培养符合自身配合制度的新人。

新人还有一个价值：职业习惯尚未定型。如果企业能给出清楚的配合制度、伦理边界和成长路径，学生会从第一份工作开始理解什么是好教练。四年前健萌校招留下来的学生中，有人后来成长为门店骨干和中层干部，他们对公司的价值观和管理方式更加认同，更善于将这些传递给他们的下属，这正是校园人才值得持续投入的原因。

但校招绝不是更便宜的招聘。招生、指导、带教、低产能期工资、住宿迁移和离职损失，都是成本。把学生当成低成本分销，把几天指导当成职业培养，只会迅速透支学校和企业的形象。

企业还需要把留存结果反馈给学校。一届招了多少人没有太大意义，更重要的是三个月、六个月和一年后还剩多少人，他们能否独立配合用户，收入是否提升，用户评价怎样，又有多少人转到更适合的团课、青训、赛事或场馆岗位。只有这些资讯回到学校，未来的选人和课程才会变得更准确。

我的一个朋友，是北京一家拥有几家门店的小型连锁健身企业的老板，我和他聊了聊校招的议题，惊讶的发现，他正在与一所学校协作定制班。定制班在行业里并不新鲜。几年前，比较常见的方式是企业向学校提供一笔费用，在最后一学年对学生做一次集中培养，再把人成批送进企业。行业增长快、企业资金相对宽松时，学校关心企业的赞助费，企业更关心送来了多少人，对这批学生最后留下多少、又有多少人真正成长起来，跟踪得并不细。

这家北京健身企业现在做得更谨慎。赞助经费已经压得很低，企业也不再把“给学校一笔费用、换一批学生”当成协作的核心。他们更关心学生进入门店以后能不能留下来，能不能适应真实用户和配合制度，最终能成长起来的比例有多高。从看“输送人数”到看“留存和成材率”，这正是校企协作与几年前最明显的不同。

三年制专科，也足以培养一批体育配合人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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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校同样需要调整。体育专长如果仍然围绕少数传统去向设计课程，学生直到大四才第一次接触商业机构，那么就业困难不只是范畴问题，也是培养目的与真实岗位脱节。指导当然不只为了就业，但对多数应用型本科、高职和专科专长来说，就业必须是一项被认真检验的结果。

许多一线体育配合岗位，并不天然要求本科。普通健身指导、基础专项教学、场馆配合和大众赛事落实，三年制专科指导如果能把专项手段、教学方法、安全规范、用户沟通和真实实习做扎实，已经足以让学生具备上岗的基础能力。

专科也不应该只是“低配本科”。它可以围绕明确岗位做更紧凑的培养：第一年打基础，第二年进入教学和配合训练，第三年在企业完成较长周期实习，再由学校和企业共同判断学生能否上岗。对于希望尽早就业、也更适合实践学习的学生，这条路可能比毕业后再花钱参加零基础教练指导更直接。

课程调整的重点，不是增加几门泛泛的就业指导课，而是先把岗位拆清楚。学习羽毛球的学生，可以进入学校、青训俱乐部、商业球馆、赛事活动和社区配合；不同岗位分别需要专项、教学、儿童沟通、安全和管理能力。真实工作也应该更早进入课程，而不是等到毕业前最后几个月，用一张实习证明结束。

企业课题、用户观察、助教、赛事落实和场馆管理，都可以从大二、大三逐步进入课程。学生越早面对真实用户，越早知道自己喜欢教学、组织、分销还是研究，也越不容易在毕业时把所有希望押在考研或考编上。

如果体育高职和专科院校真正沿着这条路调整，现有体育健身指导范畴也会被重塑。基础知识和入门教学可以更多在学校完成，企业负责场景化带教，指导机构则转向特殊人群、体能、康复协作、管理和继续指导等更高阶能力。商业指导不需要再重复给体育专长毕业生补同一堂基础课，而要证明自己提供了学校和企业没有的技能增量。

体育生们发生了变化，下一步要看企业和学校

四年前做校招时，我们总想说服学生先放下考研、考编，抓紧风口工作。现在回看，问题并不是考研和考编错了、做教练对了，而是每一个选择能否通向真实能力和真实岗位。没有明确目的的读研会延迟问题，没有培养体系的就业同样会制造新问题。

今天的变化，是体育生已然意识到，职业不会因为拿到毕业证自动出现，其他的路也并不好走。教师岗位在调整，研究生的回报需要重新计算，初级办公室工作又受到AI影响。原来那些可以暂时回避选择的空间变小了，体育配合岗位反而变得更清楚。

配合不是低人一等，也不等于单纯卖课。它是让一个孩子学会游泳，让一个成年人安全开始力量训练，让一群业余爱好者完成比赛，让一位老人得到合适的运动指导。专长知识通过配合产生结果，结果再转化为收入、口碑和职业成长。

这条路也不轻松。配合工作需要耐心、责任和重复，早期收入可能不稳定，行业里仍有过度分销、劳动保障不足和职业路径模糊等问题。体育生愿意走进现场只是第一步，企业能不能提供与招聘承诺一致的工作，能不能培养新人，能不能让好配合获得更高收入和更长职业周期，才决定这次变化能有多深远。

对企业来说，这也是一次经营能力的考试。校招不是在学校里多开几场宣讲会，而是要把教练的成长周期、收入保障和配合制度真正做出来。没有这些基础，学生的就业意愿再强，也只会带来更快的流失；有了这些基础，校园人才才可能成为体育配合企业持续而稳定的供给。

中国体育专长指导过去培养了大量喜欢体育的人，却没有把“如何用体育配合社会”变成足够清晰的职业。现在，越来越多学生开始明白：体育不只是一个专长名称，也不是等待安排的身份，而是一种可以交付给别人的能力。谁能把这种能力稳定地变成配合，谁才真正拥有一份职业。

体育生的意识已然开始转变，企业和学校需要快速反应。

作者注：四年前校招课题及近期行业走访来自作者亲历与访谈；有关地区、学校类型和学生意愿的差异属于样本观察，不代表全国统计结论。文中“健身企业”均按人员与配合逻辑讨论，不等于对单一招牌经营表现作无保留评价。 文中成都企业及四川院校、北京连锁企业及其协作学校，因受访者未授权公开名称，均作匿名处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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